我躺在床上，用三个枕头垫高肿胀的右脚。拐杖靠在窗边，地上摆放着两个打包了一半的行李箱，我握着手机，等待保险公司接通电话，又不时跳转屏幕，打开美国移民局个案进度查询的链接，复制粘贴我的签证申请收据号，深吸口气，等待屏幕出现拒绝（Denial）或通过（Approved)的字样 ，那会是美国移民局的最终决定。
如果是“拒绝”，根据移民局“立刻离境”的规定，我会买当天的飞机票，拖着扭伤的脚，先去银行转钱，再到飞机场，一蹦一跳离境美国，这个我生活了八年的国家。
我在脑中一遍遍演习这种可能性，确保可以快速反应。在过去的三周里，这几乎是我每天的常态——与美国移民的和医疗保险系统较量。而更可笑的是，这场较量起于一场原本就不应存在的闹剧。
作为媒体人，我习惯了把自己置身于镜头外，不做故事的主人公，而这次，反观自己过去半年来的遭遇，与美国特朗普新政府上台后，大刀阔斧又不可预测的改革轨迹吻合，恰是移民政策改革和医疗保险体系的完美受害者。而我知道，我并非个例。愿我的故事，为有相似遭遇的你带来勇气。
H1B外籍雇员10万天价申请费
我如何走到这一步，还要从去年九月份特朗普政府对的一道公告开始讲起。
2025年9月19日，特朗普政府以保护美国劳动力和国家安全为由，发出公告，将对H1B技术外籍雇员申请者征收10万美金的签证申请费，这笔费用必须要由雇主承担，政策将于两天后开始施行。这个公告在在特朗普政府“美国优先”的理念和移民管控政策的大背景下孕育而生的。
几天前，我刚休完假，回到美国，还在迷糊倒时差时，9月20日，就收到公司安全顾问的信息，“你在哪里？如果还没有回来，先不要回来。”
看过新闻后，作为H1B签证持有者的我首先感到疑惑，受影响的对象到底是谁？好在我赶在公告发布前安全回来了，不然可能成为第一批政策“小白鼠”。又觉得有些“受宠若惊”，外籍雇员的签证这样的边缘话题一时会成为美国主流社会的焦点。美国主流媒体争相报道，当然叙事的主体是科技公司和华尔街，这些龙头产业向来都有不少外籍雇员，这一政策将如何冲击美国经济？各种律师讲座也在民间兴起，而在社交媒体上，也挤满了对H1B新政策的焦虑。
我参加过一个讲座，听众主要是持F1签证的国际学生，大多是中国或印度籍，有的刚上大学，有的已进入实习期，问答环节中，都挤破了头，迫切地想知道这一纸公文，会怎样具体影响自己的前途和命运。律师一头白发，他建议观众另谋出路，例如考虑自行申请杰出人才签证或相关绿卡，避开公司赞助的不利条件。
我为这些学生感到惋惜。几年前，我采访过一些学习所谓“敏感专业”的中国留学生，他们签证有的多次拒签，有的掉进长check线。最终有的转申请欧洲，新加坡，人生轨迹从此改变。这些最终能来到美国的中国学生，都过五关斩六将，眼看着就要毕业，找到工作，结果却被这个H1B新政策搞得措手不及。
特朗普的H1B新政策也引发了美国社会的反击，有20个州联合起诉特朗普政府，同时美国商会联合研究性大学也发起诉讼。我的很多美国的朋友，也听说了这个10万美金的H1B签证新政策。“我们的政府真是疯了”，他们常常摇着头这样说。
还好我早生几年。看起来政策并不会影响到我，我几年前已拿到H1B签证，绿卡也在排期，可没想到的是，一个月多后，一切都发生了改变。
联邦政府关门时被裁员，险些被迫离境
十月，美国联邦政府经历了有史以来最长时间的“停摆”，这次，我的公司也因此受到牵连，十月底我突然被裁员。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，政府关门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特朗普政府早在几个月前，就大幅削减大学，公立媒体，和其他非营利组织的经费。
对于H1B签证持有者，美国提供最长60天的失业宽限期，可在美国合法停留，用于找工作，或提交新签证，或做离境准备。2023年，拜登政府执政期间，那时的移民政策很友善，有报道称，总统顾问小组曾建议延长H1B失业宽限期至180天，给失业的技术外籍员工更多时间找工作。最终这项提案并未通过，失业宽限期保留为60天。我决定先找工作，这才亲身体验到H1B签证改革的余波如何影响到就业市场。
有雇主看完我简历后，首先问我的就是H1B签证什么时候失效？按照现在的情况，需要交10万美金的申请费吗？我去询问多个律师，也不能给我准确清晰的答案。他们通常说，“基于现在的情况，应该不。”但如果在两个月的失业宽限期间，找不到工作，需要暂时离境，日后找到新雇主，再入境美国呢？就各有各的答案。
我感受到这突入其来的H1B签证改革对执法机构，律师业，公司以及个人所造成的混乱和困惑。各方都需要时间来消化、理清和应对。但毫无疑问的是，这段时间，对像我这样，约73万个H1B身份的个体，背上更沉重的负担，在美国就业市场处于更不利的地位。
思前想后，我决定转而申请O1(杰出人才)签证，这种签证不需要雇主出钱赞助，我个人需要承担高额的申请费和律师费，但如果能摆脱H1B签证新政策这个“烫手的山芋”，也换来更多自由，是值得的。
那时的我还不知道，H1B政策对我的影响还远未结束。
这时，60天倒计时已剩下50天。找新的律师，联系推荐信，寻找潜在雇主，准备超过200页的个人申请材料，律师告诉我，这原本是2-3个月需要准备的文件量，我日夜兼程，亲自检查每份文件，终于在30天内提交了新签证申请。
我提交签证的一个月前，又赶上移民局另一项政策的过渡期。美国移民局刚开始调整付款方式，不再接受纸质钞票，全面转用电子支付，本是为了便捷操作，但任何陈旧系统的每次革新都伴随着代价和失误，而不幸的是，这些往往需要个体来承受。
在这段过渡期，移民局系统出现故障，我随后被告知，我申请费的电子支付无法通过，这时离60天倒计时不足20天。那时我又愤怒又困惑。但只能按照律师说的，先立刻重新提交申请，同时开始做离境准备。因为即使已提交签证申请，在宽限期前如果还收不到移民局的收据，也必须先离境美国，否则就是非法停留。而接下来，又赶上圣诞节，新年等公共假日，联邦政府的剩下的工作时间，屈指可数。
12月末，60天倒计时第6天，终于收到移民局新签证的收据。我这才松了口气，这意味着我可以继续合法留在美国，直到签证结果出来的那天。
“碰上一些没有经验，不熟悉规则的移民官，这并不是少见”
失去工作后，我得自己买医疗保险，第一次使用，在美国政府设立的医疗保险市场购买了医疗保险。我需要在三个月前提供新的在美合法身份证明。因为给移民局交了加急费，当时我心想，绝对没问题，很快签证申请就会出结果的。
很多，我就收到移民局补充特定材料的通知。虽然有点沮丧，但我看到很多人都在小红书中提到类似的经历，这并不可怕。律师也告诉我，他们的客户中最近有越来越多补充材料的通知。特朗普政府在移民政策紧缩下，我这个外国人也难免不受影响。
当时我还不知道具体需要提供哪些证据。我心里猜想，要更多推荐信吗？要有更多的工作offer吗？有足够的时间收集补充材料吗？
还有一个可能的原因，是我事后才知道的。12月初，已有新闻爆出，美国国务院将以“审查美国人言论自由”为由，拒绝向事实核查员，内容审核员等相关专业的外国人发放签证。当时我忙着自己的申请，并未关注这条新闻。
白宫发言人特别提到，特朗普总统曾被些社交媒体公司封号，“他不想任何美国人遭受这些。”这条政策立刻引发美国社会的强烈不满，谴责政府将网络空间的信任和安全与“言论自由”混为一谈。
政策的主要矛头是科技公司的员工，尤其是持有H1B签证的员工。但事实上，任何新闻机构从业者，都在一定程度上做着事实核查的工作，我采访过很多专业的事实核查员，自己也生产每条新闻时，事实核查也是必要的环节。这个会是影响我新签证申请的原因吗？
一周后，我收到移民局具体的补件来信，信中说，移民局的内部资料显示，我的上一个H1B签证，在12月1日被自动取消；但我在12月19日，才提交了新签证的申请。我需要提交证据，证明我从12月1号-12月19号的在美的合法身份。
又是H1B惹的祸？这一定是移民局的内部错误，这是我当下的反应。只要我提交材料，证明我是十月底被公司裁员，这样按照最长60天的宽限期，我是在合理期限内提交案件的，就能澄清误会。
律师也支持我的想法，“这完全是移民局内部错误，从一开始就不该给你发补件通知。” 她提到，有时是会碰上一些没有经验，不熟悉规则的移民官，这并不是少见的。
我心里一下子明朗了很多，觉得胜算在握，12月底可能要面临被迫离境时，打包的行李，也慢慢拿出来，甚至开始筹划，拿到签证后的party。
非法居留？ICE的目标对象？
一月，全美的关注点，都集中在明尼苏达州民众与美国移民执法人员间的冲突。我所住的城市离明尼阿波利斯市很远，也感受到不小的冲击。我的小区住着很多移民，常能听到人讲西班牙语。最近偶尔会听到口哨声，就不由心里一紧。
不知是邻居家的小孩玩耍，还是志愿者在提醒邻居附近有ICE出没。我起初只是担忧他们的处境，毕竟西语社群目前受到的影响最大。而没想到这种恐惧最终也蔓延到自己身上。
律师告诉我是移民局内部错误的第二天，她就突然改口了。
根据美国联邦法规，国土安全部（DHS）可根据其自由裁量权取消或缩短该60天期限，她提到，往年按照惯例，移民官通常都会给申请者60天期限，然而他们和美国律师协会的同行交流后，发现从2026年开始，移民官开始自行缩短60天期限，这是一个最近的趋势。
也就是说，对于我的案子，这也许并非是移民局的内部错误，移民官的确有这项权力，可能他们已裁定给我30天的宽限期。如果这样看，那我的确是非法居留。律师告诉我，全美律师协会也给移民局写信，请求更清晰地指引，但尚未有任何回复。
律师也不能告诉我，我案件的胜算有多少。移民局给我了三个月补充材料，之后会做出最终判决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如果我选择观望，在三个月截至签才提交补充材料，如果移民官最终判决，拒绝我的签证申请，这意味着我在美国非法逗留的时间延长可，这样未来申请任何美签，都极有可能被拒绝。
我怎么也没有想到，自己可能会被留下“非法居留”的案底，也许ICE要抓捕的名单上就有我的名字。自从被裁员后，我一直用60天为自己倒计时，却在提交了签证后才知道，原来移民官最初可能只给了我30天。
我发现自己的遭遇并非个案，甚至还有更糟糕的。去年6月，有律师撰文，有H1B签证的持有者在60天失业宽限期内，收到出庭通知书（Notice of Appear），被指控“非法居留”。文章中律师发问，这究竟是新趋势还是行政失误？ 令人气愤的是，半年多过去了，移民局仍没有清晰的指南，类似的情况还在继续上演，疑问还是没有解答。
做记者时，每当要报道重大政策落地时，我总努力去找到受到影响的个体，试图这让那些冷冰冰的政策变得真实，有温度。我不知道，那些收到出庭通知书的H1B签证持有者人的结局，但我能想象，他们经历不公，被这个系统折磨蹂躏时，可能经历的困惑和愤怒，以及想要一走了之的冲动。
我感觉自己这几个月来都在做过山车，刚恢复了些精力，又被瞬间摔到底谷，一边揉着晕乎乎的脑袋，又一次被推上岔路口，要做个决定。因为签证的问题，过去的几个月，我的生活好像都被画上暂停键，公寓要不要续租，车子是不是要卖，我的医疗保险紧接着会失效。去超市购物，只买当周的，就连家里的卫生纸没了，也不敢去买整箱的，我恨透了这种生活在不确定性中的感觉。
签证和医疗保险的双重危机
二月，我所在的城市气温寒冷，常会飘雪。我出门滑倒，扭伤了脚踝。就在那时，我确信自己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——立刻补交材料。因为自己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我需要看医生，做理疗。为了保住自己的医疗保险，我得尽快拿到新签证。
除了跟移民系统搏斗，我还同时陷入医疗保险的泥潭中。在摔倒前的半个月，保险公司突然取消了我的医疗保险，他们说没有收到付款，而事实上，我在两个月前就在美国政府设立的医疗保险市场上付了款。我打了至少10通电话，花了20多天，才澄清误会，同意会重启我的保险。
“其实你选的是个很棒的的保险公司，性价比很高，我很喜欢跟他们合作，”医疗保险市场的客Raven跟我讲，“不过你知道的，今年保费飙升，大家都转到这家便宜的，他们实在忙不过来，出现了很多失误。”
Raven所说的，也就是导致这次联邦政府关门的主要原因：“奥巴马医保”提供税收抵免（Premium Tax Credit）以降低保费，很多美国人依赖此补贴。民主党要求延长增强补贴的时间，但共和党拒绝让步。很多民众避免保费过度升高，转为更价格低廉的保险公司，而小型保险公司的人力紧缺，应付不来如何大的流量，暴露了结构性的脆弱。
原来这次联邦政府关门，不仅让我丢了工作，还差点让我没有了医疗保险。
于是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，我躺在床上，垫高受伤的脚踝，想去看急诊，拍x光，但不确定，保险公司是否已重启了我的保险。我可不想在失业时，承担天价的医疗帐单。所以一边打电话确认，一边请求他们延长期限，不要再取消我的保险，告诉他们我签证的结果会很快出来。另一边，在焦急地等待签证的结果。
移民局给了我三个月，但我们用了不到3天就递交了补充材料，证据直接又简单，不过是解雇通知书，上面清晰标出我被解雇的时间，以及联邦法规，标明60天的失业宽限期。律师说，接下来就要看移民官是否会仁慈处理案件了。
回顾过去半年，从H1B签证的天价申请费，到联邦政府关门，再到移民局的乱象，以及ICE的暴力执法...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，让人觉得困惑和愤怒，而这些冷冰冰的政策真真切切地影响到自己时，要付出更多努力，才能相对冷静地写下这些文字。
二月份, H1B政策的全面改革开始落地，全面取消随机抽签，优先考虑薪酬高的外籍员工，也细化了10万美金申请费。与此同时，德州宣布暂停州政府和高等公立教育机构赞助H1B签证的外籍雇员，两天后，佛州也颁布了相似的法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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