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生活周刊
校园是最老套也最经典的爱情发生场所，它之所以常常被人怀念，视作“白月光”，是因为它的纯粹——尚未步入社会、没有压力的年轻男女，更愿意剥去现实考量，勇敢地为爱付出或心碎。这种不考虑世俗条件的“全情投入”，在经历了劳碌与庸常后，更显得弥足珍贵。当现实的困境被隔离，爱情就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，可一旦迈入真实的生活，再熟悉的人也会展现出陌生的一面，新的考验也会涌现出来。
文｜简一 新月
奇迹般的重逢你还记得自己在校园里最奇妙的一次相遇吗？
芃芃曾有过一段充满电影感的“一见钟情”。当时是2019年，男孩正在读大三，有一次回河南老家接高中的妹妹放学，百无聊赖地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待时，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高三女孩正在往这边走。下午5点的阳光，刚好落在她笑意盈盈的脸上，那就是芃芃。她不算漂亮，却自有一种干净、舒展的魅力。后来回忆起那个时刻，男孩说，“无意间瞥见你的笑，简单、纯粹、可爱，如五月天的‘小太阳’”，虽然只是一瞬间，却“奇怪地让我记了好久”。
《脱轨》剧照
不过，芃芃对此毫不知情，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。直到2021年初，已经来北京上大学的芃芃，接到学生会外联部的赞助商推广任务，下载了一个校园实名制交友软件，注册后她收到了一条私信，对方没有客套寒暄，而是一上来就用笃定的语气问道：“你是不是河南某某中学毕业的？” “我很惊讶，因为我不认识这个人，资料里也没提到高中信息。”她好奇对方是如何知道的，男孩解释说，自己曾经在妹妹宿舍楼下遇见过她。就凭这一面之缘，多年后男孩竟然在交友软件的人山人海中一眼认出了芃芃，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。
更巧合的是，当男孩提到他妹妹的名字后，芃芃发现两人早有交集——原来，芃芃就读的高中有一项传统，每届高三学生快毕业时，会让高二的学生一对一送礼物，而当时学校按照学号匹配了芃芃和男孩的妹妹，后者送了芃芃一盒清新糖果。并且高中毕业后，他妹妹又和芃芃考上了同一所高校，两人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再次成为校友。
这份难以捉摸的缘分，让芃芃和男孩搭上了话。聊天中，芃芃告诉他，自己很迷茫，她的专业是广告学，却想从事新闻行业；而男孩当时已经“二战”跨考清华大学的法学专业硕士，正在孤注一掷的焦虑中，等待最终的考试结果。类似的处境，让他们不知不觉倾诉了更多，好感渐渐升温。在妹妹的撮合下，芃芃、男孩及其妹妹一起出去玩了一次，三人还租了一间民宿，晚上看了电影《海上钢琴师》。电影中有这样的情节——出生起就一直漂泊在海上的钢琴师，爱上了一个女孩，犹豫要不要随她下船去陆地生活。
《暗格里的秘密》（2021）剧照
看完电影后，三人各自回房休息，但男孩受到这一幕的启发，给芃芃连夜写了一封告白信，天亮后交给了她。信中详细叙述了他在高中宿舍楼下偶遇后，如何开始了长达两年的单恋。当时男孩正处于人生中最苦闷的时期——在父母期望下选了热门的计算机专业，但内心并不喜欢，想跨考清华大学的法硕，又被“自卑、怀疑”的情绪左右，芃芃一闪而过的笑脸，就像一束光点亮了他的生活，也给了他重新选择的勇气。男孩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认识她，结果有了这次奇迹般的重逢。他不想再放过这次机会，“我何尝不明白你说的‘慢慢了解’是什么意思，只是这样的我，太笨了，真怕还未了解就已结束”。
可惜一语成谶。当时的芃芃还处于上一段恋情的阴影中，尽管内心深受触动，还是无力回应这份喜欢。但她始终记得，男孩在电影结束后，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，“愿我们都有勇气走下这艘船”。这句温柔的鼓励，后来一直在她寻找职业的道路上回响。
校园爱情的发生，往往如此简单——一张动人的笑脸，一点共通的心境，就足以撬动一颗心。
校园的滤镜校园恋爱的梦幻之处，正是这个场域有创造联结、隔离现实的能力，在这里，人们还没有老成或者疲惫到要计算一段感情的投入产出比，爱情也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。
《秘果》（20
17）剧照
芃芃今年25岁，刚刚硕士毕业的她有过三段恋情，每一段都是在大学校园里发生的，分别是和同班同学、支教队友、社团学长。也只有校园，能将这么多适龄男女密集聚合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，并通过班级、社团、学生会等组织，制造无数的机会，让人们长期相处，彼此了解。“我的每一段关系的开始，其实都是先在一个小共同体、小集体中产生了联结，然后再发展出个人的感情。”她喜欢校园爱情的那种质感——纯粹，剥去了许多现实的考量，尚未步入社会的年轻男女，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挥霍，为爱付出或心碎。
芃芃记得，去湖南支教时的那段恋情，发生的背景是整个大学生支教队伍被拖拉机拉到了一个极度贫困、交通不便的村庄里。“那里没有空调、没有风扇，厕所没水，还不能洗澡，食品和物资都很匮乏，到了晚上，大家只能挤在一个房间里，睡在硬木板做的大通铺上。有的队友还因水土不服导致生病。所以我们必须相互照顾、相互支持，不能落下任何一个人，随时要掌握对方的行踪。”她记得，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，队友们也没有放弃乡村教育的理想，坚持策划原创课程，翻过崎岖的山路去给留守儿童一个个做家访。未被现实磋磨的学生，往往还保留着一丝理想主义。“我们起初都不认识彼此，但因为这样的经历，大家迅速熟络了起来，形成了牢固的共同体，有了一种革命感情。”
支教结束后，他们在返校时遇到了疫情，整个队伍不方便回校住宿，其中五个人不得不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一起生活。队友们在隔离的环境下，共同对抗来自学校和社会的压力，感情也变得更加坚韧。“当时我刚失恋，处于非常需要团体联结、社会支持的阶段，所以我对每个队友都敞开心扉，也很热心地帮助别人。其中一个队友在长期的观察和相处中，感觉到我是一个认真、真诚的人，就慢慢被我吸引，两个人先是成为很好的朋友，后又发展成了恋人。”
《冬至》剧照
芃芃和现任男友也算是一段奇遇，对方是来自美洲某小国家的华裔，小时候和父母移民国外后，常年忍受动荡、漂泊的生活，因为思念故土申请了中国的大学。如果不是校园这个特殊的空间，两个来自天涯海角、出身迥异的人恐怕很难有机会相遇，并发现彼此的相似。两人都对媒体行业感兴趣，男孩是芃芃所在摄影社团的负责人，也是篮球社团的教练，有很多共同爱好。每次社团活动时，男友总是扮演着靠谱的领导者角色，让芃芃产生了信赖和好感。
真正产生爱情的时刻，是男孩临毕业时，两个人一起聚餐、散步，芃芃才发现这个看似内敛的学长其实是一个内心丰富的“大男孩”，会在路上手舞足蹈，描述自己的奇思妙想。另一次，芃芃要凌晨赶去大兴机场，当时还只是学长身份的对方主动说要送她去，“他骗我，说自己的工作拍摄刚好也在那时结束，可以借剧组的车顺便送我。他还给我买了饺子，因为那天是冬至”。其实男孩当天很早就结束了拍摄，只是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去机场，才在寒冷的冬夜硬撑着不睡，开车在宿舍楼下等她。“我发现他常常这样为身边的人默默付出，但不会告诉当事人，也不求回报。他是真心希望对方顺利、幸福。”男孩身上的善良和温暖，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《脆弱》剧照
但相处得越久，一些现实层面的差异就会显露出来。由于生长在战乱国家，男孩童年时身边毒贩横行，械斗不断，身为移民少数群体的他很没有安全感和归属感。“最直观的是语言问题——他的父母在国外开餐厅，雇员大多是泰国人，和他讲泰语；顾客基本是华裔，喜欢跟他讲普通话；父母又习惯和他说粤语、客家话；但整个国家的人都在说西班牙语。所以他直到三四岁才学会说话。这也是他身份认同困境的一个缩影。”回到中国后，男孩很喜欢查自己的族谱，总是强调“认祖归宗”“振兴宗族”，常说“人不能忘本，不能忘记自己的根”，逢年过节还要祭祖。但对于芃芃，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和思想革命的当代女性而言，宗族象征着父权制和封建观念最顽固之处，祭祖更是繁文缛节的集大成者，两人因此有过好几次严肃的争吵。芃芃也在尝试理解，男友来自不同的世界，他需要这些东西定义“我是谁，我从哪里来”。养育环境的差异，进而造成了性格的不同，“他会有一点点‘被害妄想’，很抗拒和其他人起摩擦，做事会尽量圆滑、以稳妥为主，希望所有人都开心；而我可能说话比较直接、犀利，有时候也会比较冲动，这会让他感觉焦虑”。
现在，两个人都已经毕业，但由于就业形势严峻，双方都还没找到满意的工作，蜗居在一个窄小的南方城市出租屋里。男友刚辞掉上一份不喜欢的工作，老家所在的国家又遭遇政治动荡，家族生意陷入危机，他没有父母的经济支持，过着“有上顿没下顿”的日子。而芃芃还在“理想和面包”之间犹豫，到底是去做AI产品经理还是做记者，她没想清楚。
《值得爱》剧照
“我们的感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，但有时候他会说很想赚钱，觉得对我有点愧疚，因为我跟他在一起，没有过上好的生活，更没有吃香喝辣、到处旅行。表面上，我好像还挺享受跟他在一起的‘出租屋文学’，但其实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。我心里把工作赚钱看得比爱情重要，之后可能随时会因为一份好工作，离开这个城市。”
现实的荆棘云枝今年38岁，她和丈夫的校园爱情已经走过了18年，现在两个人处在离婚的边缘。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丈夫是2007年，大一的她陪同学去大学城的快递站找兼职，当时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啃饭团，圆圆的脸，圆圆的眼睛，一脸懵懂的样子。丈夫对她一见钟情，主动上前搭话，问她是不是在找兼职。云枝果断摇摇头，说自己只是陪朋友过来，未来的目标是要做学术。男孩当时已经读大三，在学校里创业做些小生意，是一个心思活络的人，反而很欣赏她的心无旁骛。
为了追求云枝，丈夫常常从校外的出租屋里给她打电话，回溯自己的家庭、过去的经历，一讲就是几个小时，而云枝害怕打扰同学休息，总是在另一头安静地倾听。“他很会讲故事，跌宕起伏，情感又非常细腻，会有很多对生活的观察、对父母的心疼。你感觉这个人特别真诚，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你看了。”云枝当时设置的手机彩铃，是一句调皮的念白：“如果你喜欢我的话，就经常联系我吧，你不联系我的话，那我就跑掉啦。”这让丈夫每一次打电话都很有紧迫感，没过几天就给她发短信告白，说自己被丘比特的金箭射中了，但不确定云枝“是否被铅箭射中了”。（丘比特为罗马神话中的爱神，其射出的金箭让人产生欲望和爱情，铅箭则让人产生厌恶和抗拒。）
《陷入我们的热恋》剧照
这句幽默的告白，让云枝至今记忆犹新。她当时没有立刻回应，只说再接触一下，没想到隔几天两人就在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偶遇了。热闹拥挤的长街中，两人仿佛心灵感应一般，同时停下了脚步，回头锁定了对方，“好像你们的缘分已经注定了”。这个巧合助推了他们最终在一起。 云枝评价自己是一个比较内向的“书呆子”，更喜欢简单规律的生活；而丈夫当时在校内做了许多生意，除了给师生送文具、定制牛奶，还和学校周边店铺联合做了会员卡，在大学城里风靡一时。“他有许多新点子，喜欢尝试，总能召集一群人跟自己一起做事。为了吸引别人合作，他还会到大庭广众下发表演说。这种勇气、感染力和人格魅力，都是我所没有的。”
另一件让她好感倍增的事，是丈夫邀请她到自己校外的出租屋坐一坐。云枝记得，那是一间大学城附近农户家的楼房，“房间虽然简陋，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，一张床、一个木质沙发和小茶几，书桌后面的墙上挂了一副书法对联，还养了一盆文竹。阳台门后的壁龛里还放了一堆零食，是他以前为我准备的。那天，他做了红烧大虾和乌鸡汤，特别美味”。她感受到这个男人细腻、体贴、充满生活气息的一面，他就像是她心中描摹过的理想伴侣。
但随着两人在一起同居后，龃龉渐渐显露出来。云枝发现，丈夫其实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——他希望两人所有时间都尽量待在一块，经常会因为云枝下课后没及时找他而生气。有一次，丈夫因为云枝毕业时同学聚会喝了点酒就火冒三丈，把情侣对戒当场扔掉，还说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话。她渐渐意识到，所谓情感丰富、感染力强，另一面很可能是极度情绪化、孩子气，喜欢操控和影响别人；而善于表达的另一面，很可能是每次吵架中都占据上风，毫不让步。再加上两人作息差距很大，丈夫总是熬夜忙创业，周末也不休息，生活摩擦越来越多。
《烟火人家》剧照
从校园时期开始的爱情，很容易形塑人们对未来生活和伴侣的想象，而一起成长的经历，会让两人血肉交织在一起，形成超出爱情的新纽带。因此云枝很难割舍掉这段既迷人又痛苦的关系。到了研三时，也就是大约在一起的第七年，云枝再次意外怀孕，她认为自己即将毕业，两人的关系也趋于稳定，不如就生下这个孩子，但丈夫觉得自己忙于创业，没有精力承担一个新生命。“他既不想面对生下孩子的结果，也不敢面对我二次流产的后果，于是一直逃避。最后是我和他父母商量、操办了婚礼，从买金饰、拍婚纱照、订酒席，他都没有参与。”矛盾的是，丈夫虽然缺席了婚礼筹备，却倾尽积蓄为云枝买了一颗极其独特的蓝宝石钻戒，对怀孕的她也照顾入微。诸多不圆满之下，云枝还是在摇摆中走入了这段婚姻。
她没想到，这场婚礼成为两人日后生活的预告——孩子出生后，丈夫基本将所有时间、金钱都花在创业上，一旦忙起来，云枝就像是“守寡”。毕业后，云枝在三甲医院做心理咨询治疗师，收入较高、时间稳定，而丈夫的创业不算成功，时不时还会出现资金短缺的问题。因此云枝不仅要一个人带孩子、管家务、做决策，还要承担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，“我常常抱怨，要钱没钱，要人没人，要时间没时间”。
她依然欣赏他在创业中散发光芒的时刻，但随着自身的成熟，也看见了丈夫的缺陷——在事业上缺乏专注力和落地能力，点子虽多，无法稳定增长；在家庭中长期缺席、逃避责任，沟通情绪化，无法接受伴侣不受自己掌控。
《生活在别处的我》剧照
自从孩子出生后，云枝几乎每年都会严肃地提出离婚，而丈夫总是找借口搪塞、拖延，不愿意正面讨论。她选择看破不说破，他选择能过一天是一天，“关系已经千疮百孔”。每次下决心要分开时，云枝又会想起那些温存的时刻，比如丈夫早晨帮她挤牙膏，晚上帮她掖被子、捂脚丫，以及两人相拥入眠的日日夜夜。她怀念18年前的初见，女孩吃着饭团抬头看见一个学长，瘦瘦黑黑、其貌不扬，他们四目相对，一切都是新鲜的，还不清楚彼此的可爱与可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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